2010年2月8日 星期一

处子·处方·处女秀


  卸冠美姐代言保险套,旧话题言犹在耳,新争议接踵而致,皇后贞操不容怀疑,美后贞操却是杯弓蛇影。戏言恶言混杂,多属无稽之谈,当男人觉得某个女人水性杨花,多半是自惭自拙的表现,这年头还作如此联想,不如再用贞操带锁住女人。
  歪打正着,斜出正入,人言可畏虽如刺鼻硫磺,却也能引蛇出洞。面对流言传闻,美后接受访问,据理本可一笑置之,但却竟然大方表示,自己仍是处子。
  守身当算美德,身体理当自主,不过这一场处女秀,无论横看或者侧视,却俨如一出荒唐戏。
  代言犹如老王卖瓜,广告本应自卖自夸,保险套虽可吹风灌水,聊备影剧的搞笑情节,但是避孕驱疾的用途,却仅得一处用法,不像一般产品,更似药物处方。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但处子却是不用不知,甚至还无法不懂装懂。
  秃子当然可卖梳子,婊子不妨也立牌坊,但古语有言:“言之所以为言者,信也”。单就保险套的叫卖而言,无性几乎等同无信,没有灰色地带,毫无商榷余地,属于这个世上少有罕见的真理处女地。
  卖瓜买瓜,最糟糕不过也就是吃坏肚子,保险套则不然,无信无保却可能会弄大肚子。代言不取信,保险不担保,此套行销策略让人无言费解。
  不过,虽然矛盾但至少耸动,招致耳目的初衷和作用,算不算成功?况且找名人代言,潜移默化的吸引和号召,自不在话下,一来方便对号,二来欢迎入座。吃瓜记起老王,用套遥想处子,都说男人皆有处女情意结,歪打斜出的代言法门,会否产生一股直透人心,扰乱视听的蛊惑力量?
  中国自唐代起就有“守宫砂”一物, “守宫”乃壁虎之名,喂以朱砂使其全身赤红,足七斤之后捣烂磨成粉屑,点在女性臂膀的经络位置之上。即可从颜色强弱判定贞节。西方在中世纪之前,笃信神话中的独角兽,只会在处女跟前出现,没能招引神兽,身洁就当污秽。
  其实,男人不信任女人,从处子的迷思和验证就可见一斑。古时如同今日,现在当然不用壁虎或者独角兽,落红也非必然,据说是观察使用保险套的熟练与否,当成是辨识处子的方法。

2010年1月16日 星期六

千金·千秋·千人斩


  春宵一刻值千金,苏东波的七绝名句,天时地利人和的共生共存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月阴花香的良辰美景,昔日东波居士言志抒情的感怀,早已成为床帏之事的影射。
  不过也好在有诗句为证,男女共处同眠的这一刻,终于有了等值的比较,千金纵然只是概括,可是金子却乃古今通用,千秋不变,历史和人性没有断裂,妙境美意虽被扭曲,似乎也是值得的。
  如果不作滥情唯美的天真推及,千金一刻的春宵,当须有前提和条件,浓情蜜意如胶似漆,天雷地火互相牵引,折光闪烁共铸同合,如此造境造化,一辈子恐怕也难得一遇。
  金子依量度衡,春宵以质辨识,急施速行的现代作息,往往取量弃质,都是一笔一笔计算,早不讲意境心念这等事。
  春宵已言过其实,千金仍是人性,于是在一些娱乐的花边报导,或者朋友的窃窃私语,常见常听一类记录的吹嘘,他/我/你曾经跟多少人渡过春宵?
  他/我/你皆是男人,这是一片由雄性心理霸占和争夺的领地,女人是被物化量化的对象。最近最引人侧目的数目,自属美国电影明星华伦比蒂(Warren Beatty)。
  华伦比蒂曾是好莱坞红极一时的英俊小生,其人其事的最新传记即将出版,作者预先爆料,从华伦比蒂19岁算到54岁,从少年破身到老男结婚,天天暖春,夜夜良宵,得出了一个算题答案:12775个女人。
  此数恰如野草繁星,其实还属保守估计,传记作者特别声明,还有那些不及备载的雾水恩情。
  在台湾作家黄春明的小说,看过“千人斩俱乐部”一词,描述一群日本男人结伴出国,四处嫖妓,试图累积千人之数。“人斩”原是武士壮烈杀人的名目,江湖浪迹,刀下千魂,是毕生追求的目标和荣誉。现代嫖客自比古代武士,孽根性器视为利刃兵器,小说确有现实对照,明刺暗讽的却是日本战后的另一种侵略嘴脸。
  中国古代房中秘笈,也有“黄帝御女一千二百而登仙”的记述,过千就能媲美黄帝,数目不论真假,华伦比蒂就算无法十度升天成仙,肯定也会名垂千秋万世。

倒数·倒流·倒头经


  新年必须回顾和前瞻,观望憧憬或者缅怀总结,新的一年来临,提醒我们原来有旧的。不断的交替循环,过去现在未来皆如此,时间永远是历历在目,有时凝固静止,有时也如白驹过隙,眨眨眼摸摸头,又是新年旧年之间。
  这几天最常听到的话,除了新年快乐之外,就是时间过得真快。
  “新年快乐”算是套语,不得不说的祝福话,通常没有多大意思,除非认清快乐的本质,瞬息即逝的状态,快得无法捉摸占据,其实也就无需耽溺留恋。“时间过得真快”则是可以不说的感叹,虽也例常惯用,总有难以言喻的共鸣和触动,督促珍惜却也透露无力。
  时间在无声无息的前进,小孩子作文时都懂用光阴似箭,新年让时间更加深刻醒目,不过为了迎接这一刻,我们却喜欢倒数。
 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,接着就是千呼万唤,千等万待的时刻,烟火飞窜,彩球升空,喧哗波延,然后时间回复常态正理,继续千万年来的,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。
  倒数是从另外一头计算时间的行进,多少违反自然物理定律,不过特别的日子和事件可以例外,时间允许倒错暂时回拨,以新为始,以归零为尽头,回到原初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,仿佛就是宇宙洪荒开天辟地的所在,不然等待就没有着落,时间赋予了一切的意义。
  时间如流水,快慢总不得宜,除了实际计时的作用之外,倒数也许还寄托了我们的痴心妄念,逝者纵然不舍昼夜如斯,可是在这倒数的几秒钟内,如水的时光却得以倒流,且不管是不是错觉。
  就像时间的量度,倒数其实也是一种发明,德国大导演佛列茲‧朗(Fritz Lang),在1929年拍摄的科幻电影《月里嫦娥》(Woman in The Moon)里首度运用。飞往月球探测的火箭发射前,为了让观众预知爆发的将临,佛列茲‧朗在银幕故事里发明了倒数的艺术。
  在此之前,时间只有一个线性面目,无时无刻不在远离。
  有终有始的,就有倒数的痕迹,生命是最深邃莫知的倒数,生老病死倒数到倒头,接着颂起倒头经,或许跟烟火飞窜的声音差不多。

女妓·女冠·女诗人


  许多称谓名词都有性别标记,各分男女的牌理属性,不知是谁约定,但大家却一起俗成。
  比如妓,这个行业身份明里暗里皆属女,讲女妓不需“女”字,称妓女也只是方便构词,本字偏旁清清楚楚,只此一家,如果是男人当娼卖笑,就需外挂“男”字,另设分行。
  妓处社会底层,诗人自诩贵族,属男。
  常说伟大的诗人是屈原李白杜甫,如果女人写诗,而且闯出闹出名堂,摇身一变就是“女”诗人。虽然也许带点赞赏的意味,可还是一种累赘的添加,已非原汁原味,仿佛是传统的逆流,典型的突变,越男人的俎,代诗人的庖,因此需要另眼相看,另字相识。
  近来阅报,常见女诗人几个标题大字,事因一位留学马国商业学院的中国籍女硕士生,在当地KTV酒廊被当成酒女妓女,结果扣押坐监数天后才恢复清白自由。
  女硕士生原来也是一名女诗人,报道据称颇有名气才情,在部落格撰文申诉正义,揭发冤狱,整起事件才得以曝光。
  女诗人的诗,我没读过,女诗人的名字,我也没听过,不敢不便在这上头造次。新闻必须据实,但报道允许紧窄宽松的务实取向,相加后即可大做文章,反正名气才情无法度量,各安其位,各凭己见,有人说了就算。
  错把女诗人当妓,高尚低贱泾渭切割,命题逻辑无误差,但心态判断有偏离,似把(女)诗人看得太高,将妓女视为过低,是二非一,难道两者就不准相合?
  如果岔开新闻明确的现实指谓,放在古代的情境,即会产生有趣的混淆和错置,因为彼时的妓,通常也是女诗人,至少是真有名气才情的那些女妓和女诗人。
  有学者统计,唐代的女诗人中,有一半出身烟花风尘,叫得出名字的几位,如薛涛、鱼玄机和李冶等,倩影犹存青楼风流韵史,作品亦堂堂进入文学典律殿堂。
  娼妓乐籍之班,也称作女冠、女尼和女道士。据考究,一来是乔装掩饰,二来是出世明志,出家后的灵肉不受封建道德价值捆锁,不信无才是德,才能成为真的女诗人。往来应酬的才子诗人不在少数,深刻在风华雪月的文字诗句,正正经经是脱离俗世的潜修净业。

绑票·肉票·发财票


  看电影要收门票,寄信件要贴邮票,还债务要签支票,想发财要靠彩票,赚外快要买股票,做担保要打包票,选政府要去投票,做牛做马都是为了钞票。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票的世界,连虏人勒赎的犯罪,也唤作绑票。
  架人索款,一个人是一张等值的票,交换交易何尝不是一套生意法门。如果不限绑票行径,按照资本主义的批评,我们异化后的本质即是肉票,周而复始的作息劳动,交换生存的条件需要,只不过是自己交付赎金,让肉身得以残喘,灵魂则悄悄烟消。
  先要有票的概念,才有绑票和肉票之说,作为一种金钱兑换的凭借,据说中国唐代就有钱票的雏型,花花绿绿的卷证,等同于铿铿锵锵的银两。
  那时候叫做飞钱,从此到彼,跋山涉水,商贾口袋再深再大,也无从携带过量钱币,人到卷到就能凭据领钱,钱没长翼但也好像真的飞了。到了商业活动愈趋频繁的明代,始有银号票号的出现,飞钱改称会票,已具货币的使用和通用之实。
  “票”字的象形本意,本是飞舞的火苗,飘飘然的飞钱意象,隐藏在字面的古意,算是保留了下来,我们从此跟“票”结缘,插翅难飞。
  白纸黑字的票是以形代形,几百年来的票制,如今因为“无纸社会”(paperless society)的提倡,往后就会彻底名存实亡。现在已有迹象趋势,本是论斤秤两的金银铜铁,转换成为票的纸张,接着就是完全数码虚拟化的面目。
  各式各样的票,都可大而化之,甚至最务实的钞票和最虚无的彩票。真正的有钱人早已不带钞票,彩票也无需实质凭据。票的出现建立在信用的基础,票的消失则是对于科技的臣服。
  为了赈灾整治,江南是中国最早发行彩票的地区,本担心销售不佳,结果卖得满堂彩。彩票过去俗称江南票,也叫发财票。不依本事仅遵运气,或者其他旁门左道,发财这个观念,也算是资本社会的迷障,在绑票匪徒眼里,肉票无疑就是发财票。
  票的模式形式迟早消失,摩登退居传统,但只要金钱和人性尚存,绑票将是永不覆灭的罪孽。

木兰·木石·木头人


  看台湾综艺节目,听过一则冷笑话,问为什么木兰女扮男装,替父从军,戎马征战足足十二年,却没被发现是女儿身?
  笑话通往世俗心眼,冷笑话一般皆属无厘头,冷当理解为寒蝉之意,让人噤声哭笑不得。但是,此答案却大有文章,既考古籍的学问,也验脑筋变通,正经和叛道合一,虽然依旧攀附大众口味,开了身体部位的谐音玩笑:木兰无长兄(长胸)。
  答案有典故出处,取自木兰的故事原型《木兰辞》当中一句,因为无长兄,所以木兰只得“从此替爷征”。
  中国南北朝的辞句,流传千载,进入带点猥亵和狐疑氛围的现代情境,女扮男的谜团未解,倒是阐明了男看女的焦点。
  男人看女人从不单纯,纵然都化繁为简,重整归零。面对胸部这挡事,就算是肃然起敬的木兰,男人皆非木石,自知冷暖。
  女人有胸才得以称之为女人,而且还分尺寸罩杯,小一点的恐怕都不及格,仿佛冷笑话的延伸意思,仅可事父,未能从夫。  
  台湾人应是在学校背诵过《木兰辞》,不然绝难猜出,问一问本地人,哪怕亮出底牌,大多肯定仅悉“长胸”的好处,不谙“长兄”的深处。古今没有凑合,听者俨如木兰身边的沙场伙伴,木头人浑然不觉,冷笑话就只是低级而欠缺趣味。
  赵薇主演的电影《花木兰》,正在本地上演,有朋友看了,说是最精彩的木兰。刀光剑影眼花缭乱,情感起伏丝丝入扣,甚至还嵌入反战意识,木兰除了是仁孝忠义的翻版,还懂得说爱说教。
  自古木兰的故事,就是一则绝佳的样板戏,全篇不过三百余字,处处充满允许插针灌水的缝洞。之后的重写和改编,都有各自特殊的考量,能够作为个人妾身不明的申冤,也可当成政府宣扬爱国的楷模。是家国大义,也是儿女柔肠,反正人人都可在木兰这个伪装的身体,学习到做男人做女人,乃至做人的道理。
  不知是否冷笑话的潜移默化,经朋友一说,我一脑袋想的,都是赵薇的胸部。虽然对此毫无印象,我大概也不会去看电影,因为最精彩大胆的,其实就在《木兰辞》的最后一句,木兰扑朔迷离的称道:安能辨我是雄雌?

屠狗·摸狗·人咬狗


  存在的本质不缺两件事,苟活不外乎金钱与性,虽然偏激执拗但却也精准纯粹,实实在在,是可望可及的追求。历史的轨迹和人类的言行不脱于此,唯心唯物皆合时宜,无论什么性格,红男绿女或者善男信女,不管什么身份,男盗女娼或者男耕女织,金钱与性是这个世界的轮回因果,
  金钱与性,是如鱼得水的配对,常可互为交换,以物易物,得此觅彼,沸沸扬扬的老虎伍兹偷情绯闻,只是近来最突出的例子。
  浅显的道理无趣,有趣的是金钱与性,都跟“狗”有关系。
  现在还有人作如是观,养狗的是有钱人,行有余力则以养狗,足食丰衣是必要条件,至于理由,心灵空虚和精神失落,也符合对有钱人的呆板印象。狗作为宠物,无非是一种填补。
  命题虽然允许稍微倒反逆转:有钱人都是养狗的,但实际不尽准确。金钱标尺的对立两端,有钱人和没钱人,对照的是养狗的和屠狗的。
  屠狗之辈,当然不是挂狗头卖狗肉的行当,那是过去的饮食陋习。狗还未是宠物之时先是食物,如今泛指操持低微职业的人,简单说,就是没钱人。
  行径不正称为偷鸡摸狗,但这成语使用的频率,几乎都跟性有关。摸狗即窃狗,也是古时作为,偷别人养来吃的狗,自己吃。中国古代小说的描写,涉及猫狗,大凡都是性事的替代,狗事人为。西方情色俚语,狗是最常见的动作隐喻。
  据说,狗肉好吃,因为腥。偷情一词实为美化,偷腥偷香才对。狗肉腥,野花香,别有一番滋味,同时同样也是心灵和精神的一种填补,跟彖养宠物无异。美国老字号色情杂志《阁楼》(Penthouse),封面女郎的封号就唤作宠物(Pet),言简意骸,直指本意人心。 
  中国东北地区流行一类童谣,讲的是颠倒话,恐怕连大人都未必尽明,其中一段是:“东西街南北走,出门看见人咬狗,拿起狗来打转头,又怕砖头咬着手”。
  日前看到报章专题,本地越来越多爱狗养狗人士,报道以“狗奴”轻松冠之,可见有钱人越来越多。从狗咬人到人咬狗,狗主人奴,也说明了时代的颠倒。

沐浴·混浴·鸳鸯浴


  衣服是累赘和面具,但文明却是穿衣穿裤的学问。
  罗衣标志社会阶级,进而可从衣服的局部判别,蓝领和白领,是衣服的颜色,也是人的位阶。西谚有谓,你吃什么,你就是怎么样的人,衣服比食物更合乎时宜,你穿什么,你就是怎么样的人。
  脱衣脱裤后的裸体,本是本来面目,今人如古人皆觉得,只有不懂礼仪廉耻的妖精光溜溜,所以春宫也叫妖精打架。古早之时,就连洗澡不外乎也是洒手濯足,休假称为休沐,必须蔽体遮掩,沐浴主要还是把头发洗干净,然后准备弹冠振衣,恢复穿衣穿裤的岸然外表。
  当妖精比做人快活,洗澡不逊于房事,甚至可以比拟。水能载舟,亦能添乐,成双成对一起沐浴,俨如鸳鸯戏水,洗澡的名堂五花八门,鸳鸯浴应是夫妻男女合爱的最亲密展现。
  沐浴能够返璞,洗澡可以归真,这个由身体散发的基本道理,日本人最懂,可是经常看在别人眼里,反而成了淫秽恶劣的事端。
  日前根据《联合晚报》报道,盛港祖屋有日籍一家四口,父母孩子一起洗澡,常在住家裸走。邻居目睹咋舌,惊觉不可思议,召来记者探究,果不其然,撰成头条新闻,大字标题下得斩钉截铁:“日本可以?狮城不行!”。
  其实,日本明治维新时期,人人学习穿起西装,各地就已施令禁止混浴(konyoku)。禁令表明于风俗不宜,不过混浴正乃日本文化的大风大俗。据说初期只有明禁而未严防,男女老少集体泡澡洗汤,这个市井缩影已有千年历史。日本社会急速西化后,还有一阵子,混浴之实之事才慢慢匿迹。
  无论是贩夫走卒或者绅士贵族,大家在公共澡堂坦荡相见,脱衣脱裤还原本性本色,身心毫无杂质,肉体灵魂的无华洗涤,以及民族性别的平等融合,就在清水之间流动成形。
  彼时有洋人游历东洋,见识到混浴场面,写下所见所闻,义正严斥日本是最淫乱的国家,完全误解混浴为平常行径,脑海联想的,恐怕是古罗马澡堂的牛鬼蛇神。
  习性不能凌驾律法,但是面对赤裸裸的人事和画面,我们总以为是在照妖,殊不知是自照现形,曝露的是本身观念的衣冠虚伪。

译名·正名·非常名


  小时候看武侠小说,常有这般情节,大侠面对不识相的对手,慷慨激昂,拍胸昂首,铿锵说道:大丈夫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。正气之所以凛然,一切从名字开始。
  稍长后看言情小说,一对恋人巧合邂逅,寻觅顿止,钟情倾心,分手前蓦然回首,却没互道名姓,因为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符号。爱情到此华美境界,无需名字的牵绊和牵挂。
  武侠小说的光景,属于华人世俗的理想观照,言情小说的气质,源于西方浪漫主义的个体解放。
  名字是家族制度的权力胎记,抹杀磨灭之后,个人的解缚重生才能完成。就像朱丽叶对罗密欧诉说的经典絮语:“名字有什么意义呢?玫瑰不叫玫瑰,依然芳香如故。”
  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的主题,不管是命运的造化弄人,或者是真爱的可歌可泣,其实都指向了名字的桎梏。
  老子说,名可名,非常名,可以说得出来的“名”,就不是真正的“名”,因为真正的“道”,是无以名状,无从称呼的。道家否定外在的判断和标识,得意可以忘言,目中无人,只有真理,何况是区区名字。
  道家的其妙莫名,自然不符现代社会的操作,入世的儒家主张较易挪用,名不正则言不顺,君君臣臣各守其份,名若不副其实,就像叫英雄的做出了狗熊之事,荒谬之外必也正名,总要套上一个名实相符的称谓。
  名声可以大噪,臭名也能够远播,玫瑰不叫玫瑰,确实还芬香如故,但是如果玫瑰有一天不叫玫瑰,却也必会带来诸多纷扰。
  比如以前看小叮当,现在要正名改称为啦A梦,虽然本质没变,可是换了一个译名,总觉不妥不顺,仿佛是另一个陌生的漫画人物。后来得知是作者的遗愿,希望能统一名称沿用日文音译,才稍微宽心接受。名字的阴影,名实的纠葛,不输历历在目的噩梦。
  美国总统奥巴马访问北京,奥巴马不要叫奥巴马,要叫欧巴马。美方要求更改正式的华文译名,中方却始终不买账。“奥”和“欧”,一字一音之差,看似单纯,除了准确和惯用的各持己见之外,正是一场正名的角力。
  你欧我奥,你的名我的字,且不论有理无理,难题无解,说明了名字不止是符号。

人性·兽性·纳粹性


  孟子说的,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,判别人性与兽性的微差,连圣人都捉襟见肘,必须时时感叹、警惕和告诫。所以儒家讲后天的礼义教化,虽然坚信性善不移,但还得审慎自律,深怕当上禽兽,人恶实比兽饿更可怕。
  大部分的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,心里那只无法驯服的野兽,常常困不住,随时随地破笼扑出。
  兽进化成人,人堕落成兽,历史和现实有太多醒目和悲哀的例子,不仅只是对饱食暖衣逸居的求索,而是一种麻木的残酷。当然,人性有望调适和救赎,不比混混沌沌的禽兽,那些违人逆伦、伤天害理的人事,无疑是兽性的赤裸展露,也是捍卫人性的正当理由。
  动物凶猛,人有仁爱,孟子所谓的“几希”,甚至文明文化的基础不外于此,有这么一句诗:因为爱,我们从禽兽变成了人。
  不过,恰恰是因为爱,我们不如禽兽。
  几乎每隔不久,就会见闻这样的案件,大人寻死自杀,牵连小孩命丧陪葬,亲朋戚友必然悲恸哀诉,往逝的父母过去对枉死的孩子,如何如何疼爱。虎毒不懂爱,虎毒不食子,俗话不俗,如果真的贴切和真实。
  因为爱,人比虎毒,已经不是禽兽所为,甚至也不是人性的丧失,这样的一幕悲剧,完完全全就是人性。成语“舐犊情深”描绘的是兽界的温馨,往前一步,剧烈极端的爱,自私残忍的爱,畸形扭曲的爱,只有人界才会发生。
  印度有殉葬(Sati)的陋习,丈夫死后寡妇须同归于尽,在焚烧先夫遗体的干柴上自焚。中国历代不少嫔妃宫人,也是陪着驾崩的皇帝老爷共赴黄泉,惟一死途,上吊饮鸠自选。
  这些都容易斥责批判,因为当中没有爱,皆是兽性的偏执霸道和制度的弊端缺失。不似那个牵着孩子小手,从顶楼跳下的和蔼母亲,或者那个闷死熟睡孩子,然后放火烧屋的可亲父亲。
  纳粹在二战期间做尽骇人的坏事,最后失守败退的一刻,希特勒的爱将戈培尔(Goebbels)和妻子,不想遭受联军的逮捕审判,亲自毒死了六名心爱的年幼孩子,接着再双双自杀。
  四处肆虐屠杀是兽性,活生生的人性却是如此。

洞天·洞寓·洞房夜


  古代有谓四大乐事:“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。人生不过如此,有些必须听天由命,有些可以极力争取,苦尽甘来,苦修成果,快乐必须跟愁苦对照,不能单独成立,否则就不成其滋味。
  不过,快乐和愁苦互为相依,此逝彼生,彼去此来。生命总是五味杂成,正当回味不及之时就幡然翻味,就像前不久新郎在洞房夜坠楼身亡的事件,拜堂的烛火未熄,成双的乐事已灭。
  新婚称为(入)洞房,我喜欢理解为缺憾和填补的行为,寂寞的人是洞,需要觅房覆盖。
  不过,据传“洞房”一事的来历和说法,源于尧帝和鹿仙女的结合。
  鹿仙女是山西临汾姑射山的神话人物,本为鹿生,后经抚养炼成仙体。尧帝感念鹿仙女美貌贤德,两人就在山洞内结缘,从此就有了洞房的先例和流传。
  远古时代,洞是房,房是洞,以洞为房自是常态,深邃幽暗的山顶穴里,你侬我侬,稠慕滋生,如果那时候也讲情调,远胜当今的酒店套房和居家卧室。
  “洞房”一词历久不衰,应是跟“洞”字带来的种种想象有关。
  古代神仙都住在山洞中,道教有洞天之说,一个洞通往的是一个辽阔炫丽的天地,洞府是名副其实的人间仙境。夫妻是鸳鸯,唐代诗人卢照邻有诗句:“顾作鸳鸯不羡仙”,神仙洞内住了一对俗鸳鸯,快活何止似九霄云外的神仙。
  俗世忧烦无解,所以才想当神仙,洞是逃避之道。晋代陶渊明杜撰虚构的桃花源,避秦躲乱的宁静村庄,原也是一个洞:“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。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”。
  洞里透光,是仅此一次的召唤,桃花源无法寻回,离开后就不复得路,其实也堪比夫妻情爱,入洞是何其艰难的因缘。
  中国古代世俗对洞具有种种迷恋,西方的哲学思维则以洞为生命的寓言。
  希腊大哲柏拉图认为,世人俗人不辨真理,其实就像囚于昏暝洞穴之内。面向洞壁,背有火堆,我们苟活于世,仅仅看到照射在洞壁的影子晃动,当成是存在的现实和真相。
  洞中有房有天,洞中还有说了千年但终究不易洞悉的寓理。

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

巨乳·细乳·苹果乳


  台湾艺人瑶瑶要来还没来,报章杂志已展波涛造势。瑶瑶之前拍广告,成名于“童颜巨乳”之称,稚嫩的容貌配上娴熟的肉体,一种不可多得的矛盾和错置,当中自然充满无限想象,仿佛只有在毕加索的抽象画里得以一窥。如果是活生生的一个人,何止杀很大,简直可将很多男人赶尽灭绝。
  童颜巨乳是日本AV片的名目,最赤裸和准确的欲念显现,日本的色情文化通常都不加掩饰,日本的汉字也都往往一语中的。不过,童颜和巨乳本是鱼与熊掌,焉能两得,要不就摆出稚气未脱的模样,要不就晃出汹涌不平的胸脯,直到一位名为苍井空的女优出现为止。
  苍井空在2002年出道,旋即风靡日本和港台,成为兼美集成的代表性人物。如今虽已身退AV界,但童颜巨乳的标签却也宣告功成,得以后浪前浪的继续翻滚和翻用。
  男人嗜乳,从心理分析上有迹可寻,母奶脯乳的记忆折射,古今中外的男人,本性的潜意识里,都想返回那一段温暖温馨的时候。
  对于乳房的崇拜和迷恋,也有历史因循,但过去的东西方世界,似乎都对巨乳没有大好。
  欧洲古代的绘画和雕像,赤裸女体是大主题,乳房通常都是苹果的形状,连带那时期的文献记载,也都用“苹果样”(apple-like)一词,对乳房进行传神描绘。罗马爱神维纳斯的乳房状似苹果,连偷吃伊甸园禁果的夏娃,在许多画家的艺术铺染下,手中胸前的也都是“苹果”。
  不止艺术和文学标举,据传法国18世纪玛丽皇后的乳房,也是最完美的“苹果乳”。玛丽皇后是国王路易十六之妻,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了断头台,但死前却用了乳房的形状,打造了香槟酒杯(champagne coupe)的原型。乳房像酒,在历史的暴力之前,皇后留下见证,让世人永坠迷糊陶醉的境地。
  唐朝的杨玉环也算皇后,乳房除了曾被安禄山抓伤,根据野史记录,形态模样委实也不大。明清的春宫图,乳房裸呈,充其量只能算是细乳,似乎也是以裹小脚的审美眼光等同视之。
  从小变大,由细到巨,男人对乳房的品味依旧,但胃口却已经大大不同了。

数字·数命·数不尽


  日前接到电话,《晚报》记者询及对数字玄学的看法,我尚处醒睡之界,不知所言何物,朦胧混沌间,暗自度量字义,应是西方行之有年的数字命理学(numerology),类似星座命盘与人生运势结合的方术数术,但终究不解葫芦何药,无从表态。
  醒后翻报,果不其然,如果报道可信,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些人,当真有那么一回事。
  现代社会是一个被数字主宰的世界,各种指数字号纠结泛滥,从股市到菜市,从4D到三围,从经济金融到环保冰融,天地百事万物,众生与数字牢牢捆绑。
  似乎还不够,所以才有所谓数字玄学,卸去几百年来的神秘和宗教外衣,以一种看似可亲可近的姿态,渗透进我们对数字的迷思迷信,以及对命运的无知欲知。
  就我看来,不外乎是外挂数字,内置号码,以为顶了科学的光圈,多了逻辑和解码的硬道理,但仍是算命的套数。数字就是龟壳、纸牌、灵签、星宿、八字、生肖,玄学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悖论。
  数字是人类的发明,自古用来认识和掌握外在客观物事,原也具有相生相应的哲学意涵,就像老子说的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如今倒有一点主仆易位的意思,本是格物唯物的美梦,数字却成了一场恶梦,我们的喜怒哀乐都要见数行事,劳烦那些薪水物价回报亏损的变数,已是日常生活无从躲避的责任和意义。
  数字会说话,人必须看了数字后才说话,数字面前人人低头,社会和文化研究有一说法,称之为数字的专权(tyranny of numbers)。
  古时仓颉造字,据传霎时一片鬼哭神泣。洛河神龟负文而出,有数至九,也是莫测莫知的一桩奇事。西方古代的许多数学家,像希腊的毕达哥拉斯(Pythagoras),也是集科学和神秘信仰于一身的人物,认为一切皆数字。
  字有神,数字更玄,我是深信不疑的,但是数字无命,就算真有数命,也是一个数不尽的难题,恐怕也是我们活在数字里,唯一仅剩的尊严。
  我也宁愿相信星座,至少闪闪星辰仍有浪漫想象,不像数字那般乏味枯燥。

鱼乐·鱼水·鱼尾狮


  先是人格品行和语言口条之不端不正,后是智商教育和本土常识之不明不白,新加坡世界小姐换人没换药,美后仿如美猴王,头戴的桂冠原是金箍儿。在这个无所遁形而且随处留痕的网络年代,大家都如唐三藏,动不动就会念起紧箍咒。
  网民出言讽刺挞伐,报章舆论打蛇随棍,就因替补美后曾经答题不慎。
  问及鱼尾狮是在什么时候绝种的,美后变色但不改笑容,思索半响,随后半推半就,半信半疑说:1965年。
  鱼尾狮是人造的半狮半鱼杂种合体,各自象征了新加坡的发现神话和发展历史,自然不存在绝种不绝种的问题。况且鱼尾狮的实体尚在人间,年初其中一个化身虽被闪电劈及,修复后也焕然如新,命大不死,何来绝种之说。
  不过,大家一昧质疑美后的知识贞操,殊不知失言若愚实有大智,不属普通问答的格局,更接近哲学思辨。
  “鱼尾狮是在什么时候绝种的?”,其实是一个“伪问题”,不符逻辑,不合推论,不循证判,用真实的陈述包装了一个虚立的命题。
  当然,大家认可的回答方式,就像其他一些受问的竞赛美姐那般,应该就是戳破迷障,点出设陷之处,然后大笑表示,鱼尾狮只是一只神物、一种象征、一个标志。表面上好像正确了,圆满了,但只说明和印证了一般常识的程度,不算高明。
  以真对伪,不如以伪对伪,只有伪答案的矛,才能彻底攻克伪问题的盾,伪问伪答,犹鱼之有水也,鱼水欢愉厮混,才能凸显两方皆贼。如此的虚来虚往,也像昔日庄子在濠上,跟惠子的鱼乐之辩。
  《庄子·秋水篇》讲鱼,说快乐,也道出伪问伪答的巧妙。
  庄子说:“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”,惠子听后即驳:“子(你)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,庄子不硬碰,顺逻辑反问:“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”。
  庄子的鱼乐无疑是狡辩,但也正好是狡辩,此中就有了深意。
  如果允许延续想象,问者或会嘲笑:“鱼尾狮非鱼非狮,子又非鱼尾狮,安知鱼尾狮之绝?”,美后就可顺延补充:“子先以鱼尾狮为鱼为狮,非我,且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尾狮之绝?”。

选美·选贤·选举年


  新加坡小姐选美风波,起承转合不输最峰回路转的剧码。
  先是冠军的出炉和亮相,后有舆论的不满和指责,接着又爆出前科和案底,最终经过阋墙和拉扯之后,卸冠退让和顺位顶替一气呵成,环环相扣的落幕挥别,欢喜圆满中有遗憾和争议。
  选贤择才,选美取貌,虽然都是从善如流,但政治和娱乐本该楚河汉界,凯撒归凯撒,上帝归上帝。可是,对于一个人的判断,尤其涉及了某种“代表性”的时候,在选不选之间,灵与肉往往无法切分,政治和娱乐也就难以区隔了。就像古代的民间采女选美,为的是侍候皇帝老爷,天子之事是娱乐也是政治。
  美的意思,本来单纯,按照字义会意,羊大即是美,直截了当从原始毫无掩饰的感官讲究。看得到,摸得到,闻得到,听得到,尝得到的,就是美。从古意的盎然到今义的矫饰,美须糅合内外,甚至兼及真善,貌也不再是婀娜丰盈的姿色,而是道貌岸然的清白,于是轻松的不能轻轻松松,美变成了一种曲折和沉重的标签。
  选美像是选贤,也只能赞叹美姐美后难当,俗话说“做女人难,做名女人更难”,做美丽的名女人自然难上加难。
  这都不算离谱,选贤像是选美,那才是大荒谬。
  明朝第一次殿廷考试,状元本来给了一位叫做郭翀的读书人,应试的文章写得文质彬彬,但是当皇帝朱元璋看到郭翀本人,马上就将他降级为第二名榜眼。据说,郭翀长得“貌寝”,意思是样貌外表丑陋。文美无用,人丑是宿命,后来还有不少“貌寝”的考生,遭遇同样命运。
  在这个没有皇帝的年代,一场美中不足的选美秀,引来媒体和大众的高度瞩目,少数的评审拍板定案,多数的看客却不买账。你选了我却不选,倒行逆施竟然凑效,商业活动也须屈从民主意志。
  今年本有流言传闻,应是大选风雨欲来,但却迟迟未见宣布,不知是否阴差阳错,或者张冠李戴,于是乎都把期待和热情,投注在这场选美了?
  看戏的心态最怕乱了套,幸好政治与娱乐也镶嵌得宜,炒作了一阵,热闹了一回,兴头过后,像本地的选举文化一般,仍是尘归尘,土归土。

真婚·假婚·电视婚


  杨过与小龙女成婚,在小说中是真的,在现实里是假的。
  《神雕侠侣》有一场情节,比起其他打斗场面都还过瘾,就是杨过和小龙女的婚礼。重阳宫是全真教修道的清净之所,杨过偏要在庄严法地,作出最离经叛道的事来,对着隔阻两人的礼教约束大喊:“咱们通统当是放屁!”,夹持教众百人目睹整个过程,跟小龙女轻怜蜜爱,你侬我侬,跪在蒲团上拜堂成亲。
  小说虚构的人物戏码,自然是假,但读者看来,这一幕何止惊天动地,在最无情绝情的道场,有情人终成眷属,印证情为何物。文字杜撰的爱情,有时匪夷所思不输飞檐走壁,但是只要味道对了,肺腑陶了,因果全了,比什么都刀枪不入的真。
  据说李铭顺和范文芳是拍《神雕侠侣》结缘的,李铭顺是杨过,范文芳是小龙女,阿哥阿姐上周办婚礼,有道是戏假成真。不过,从戏里走出戏外,纵然始终如一,但仍旧走不出电视的边框。
  衣香鬓影,杯觥交错,辉煌华丽的婚礼,电视现场直播,家家户户有幸见证参与。电视机前的老百姓,应有不少是期盼钦羡,其他不愿当全真教教徒的,只能转换频道。新人在镜头前的举手投足,照本宣科,走位换装,在光影的陪衬下,怎么看都似粉墨登场,且不论商号商品的插科打诨。都说电视能让假的变成真的,真的变成假的,婚礼是最好的证明。
  电视与婚礼成为亲家,最早可追溯到1981年7月29日,坐在卫队护送的马轿中央,赴往教堂的查尔斯和戴安娜。这场皇族婚礼空前壮观,全球有7亿5000万的观众,大家都喜欢看公主王子的童话,但不知婚礼常是童话的结局。
  婚礼也是社会和宗法仪式,任何仪式都要“给人看”,就算爱情也许是真的,爱情的仪式肯定都是假的。杨过和小龙女之间,是一场没人想看的婚礼,在越不由己的环境,越要上演一场由己的仪式,所以才能算是真的。
  古远的时候,称婚礼为“昏礼”,据说都是在黄昏时分安安静静的进行,不会敲锣打鼓,没有电视直播,像是怕被人看见一般,那也是真的。

我来·我去·我丢了


  因为一起巴士非礼案件,近来报章大辣辣的标题,竟然包括“射精”二字。
  虽然每一刻都在某一角落发生,但这个行为字眼罕能见报入题,跟非礼案件被告声称患上的“自发性射精”(spontaneous ejacuation),可谓一样稀奇。
  射精当然是自发,中文翻译的暧昧和模糊颇可玩味。
  此症状指在没有身体触碰的情况下射精,如果以《红楼梦》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一回的情节对白来说,纵然不属皮肤滥淫的范畴,却无法脱离意淫的界线,称之为“意淫射精”其实更为准确。
  贾宝玉是小说里第一意淫之人,此回醒后发现梦遗,也算是“自发性射精”,大腿冰凉沾湿,丫环袭人含羞笑问道:“你梦见什么故事了?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?”
  射出来的是脏东西,因此正经人肯定绝口不提,对性事讳莫如深即是文明的表征,也是闭塞的虚伪。
  不过,腾云驾雾的灵犀一点,在古今中外的色情作品里,却是故事起承转合的必要桥段。色情需要想象,射精一事自然不能直陈,借用动作进行摹状,才不会反高潮。一般皆是男人完事方休,表面毫无二致,可是射精的形容词藻,天下并未大同,而且不难从微妙的语义和语感差异,领悟出独特的民族个性。
  西方人讲“我来了”(coming/came),日本人叫“我去了”(iku),中国人则是说“我丢了”。
  来与去,看似相类,但姿态却是天差地别。
  西方的现代情欲观念,视床事为社会之基,合体之修,“我来了”预设对象,流露的是彼此互重,是呻吟似乎也是提醒,射精之后投入的是一个平等的怀抱。日本大男人主义的倾向,在东瀛A片里就可一窥端倪,将射精唤为“我去了”,完全是以自身自我为出发,独大独行。
  在洋人和东洋人的来去之间,中国古代色情小说对于射精一事,大凡都以“丢”字作结。
  不知是否受到中医保精固元思维的影响,“我丢了”实有弃之可惜的意思。但是,如果仔细爬梳,中国色情叙述常见女方呼唤:“丢了予我”。男人丢,女人拾,其实仍旧是歧视和侮辱女性的面目和手法。

2010年1月1日 星期五

老蟹·小蟹·辣椒蟹


  秋天是吃螃蟹的季节,螃蟹肉美味甜,老饕食味啖肉,一蟹一蟹是口腹之欲的满足和不满足。俗说是“秋风起,蟹脚痒”,最近虽然确有凉爽秋意,但痒的却是嘴皮,新马两地的食家和史家,不当螃蟹为垂涎欲滴的对象,反而是大动肝火的引线。
  为了一道道南洋风味的传统美食,两方划地追本追源,端上台面的不仅仅只是杯盘佳肴,而大有民族情感和正名正义的架势和冲突。
  其实,呈口舌之快,不足大惊小怪,过去也司空见惯,因为相近或者相惜才会闹意见,误解往往是了解的必要过程。不过,本来是民以食为天,食不分国界,可是在观光旅游的经济效益底下,食物作为文化的特殊内涵和独特标榜,在乎的已非民,而是官,在乎的方式也就不再是好不好吃,而是可不可以独享。
  在这波争议的美食中,辣椒螃蟹最受瞩目,有报道称此为本地“国菜”,不管代表性何来,“国菜”既被跨桌硬夹,当然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理。
  据说,过去上海人对女性,有一种不雅猥亵的代号,老女人是老蟹,年轻的就是小蟹,以螃蟹钳食海参,作为男女性器官的象征引申。有些报道引述各方说法,搬出数代祖宗,亮出家传绝活,俨然就是命根被钳,可见螃蟹确实招惹不得。
  横行是螃蟹本色,似乎也可为此事作注,但也不便苛责。食材有迹,食法难考,如果不论申请专利是否荒谬,打拼揾食的要诀,本来就是要手快脚快。
  在古今发明专利的历史里,发明家沉沦,专利者发迹,例子不在少数。意大利籍的穆齐(Meucci)首研电话,苏格兰出生的贝尔(Bell)抢获专利;前者潦倒终生,后者则是福延子孙。
  辣椒螃蟹当然不似电话发明,况且两地渊源甚深,不单单只是口味纠结一起,有理无理的辩驳,不管孰是孰非,过激过烈就暗合了螃蟹的古名:无肠。
  西方人不喜螃蟹,嫌其面目形态丑陋,嫉恶如仇,视蟹如疾,拉丁文cancer本指螃蟹,后来就移换成癌症肿瘤的称呼。
  海南鸡饭、叻沙、椰浆饭、肉骨茶和辣椒螃蟹之争,吵吵无妨,不要变成瘤就好。

欲仙·欲死·欲难填


  少年集体跳楼,以为死后可以成道修仙,组成救世大军斩妖除魔,本意其实正义良善,但却行错了途径,未知生焉知死,信仰走火,心性入魔,怪力乱了神,反而印证了马克思的话,宗教是大众的鸦片。
  据报道,带头横死的乩童,自称能够穿梭阴阳,一人得道本来只是鸡犬升天,但这个现代版的封神演义却是呼朋唤友,团结也就代表了盲目的力量。灵魂出窍借体,身处生死临界,乩童的英文的名目唤作medium(媒介),似乎比较贴近本来面目,在一种更大的力量的驱使下,充当和扮演工具的角色。
  以前我也有一个邻居是乩童,住家客厅摆了满天神佛,家庙也是起乩的场合,中央置一老旧但结实的木椅,邻居在念念有词之间,眼睛翻白翻黑,就能出入俗世与神界,我没事一定去看热闹。
  长大后回想,好看的并不是那一股神秘莫知的气氛,或者邻居剧烈癫狂的动作,而是那些排队轮番虔敬问乩的人们。信众有求,神明必应,用一个经济学的角度视之,不正也是一个求需与供应的精神交易。
  举头三尺有神明,直接对应和反射的,是这个充满欲望而且无法满足的世界。欲力呼唤神力,无论是求真字还是保平安,乩童仅仅只是一个欲望的媒介。
  生命有终,但欲壑难填,我们的身体也是永无止境的欲望媒介,活着必受欲望之累,命绝也是欲绝之时,但少年齐齐寻死,却是为了自大的英雄妄念,其中不无荒谬的意味。
  有一句话,本来只用在描绘房事床戏的飘然,但却可以借用借鉴,为这起案件作出准确的概括和注解:欲仙欲死。
  少年欲死为了欲仙,可是死去并未活来,世上恐怕只有床上温柔极乐的一瞬,才有这等死去活来的能耐。
  就算不曾亲验,小说和纪事多看,纵使有夸大失真之嫌,但应该也能领略。《金瓶梅》有“醉闹葡萄架”一回,西门庆完事后潘金莲也不省人事,苏醒后娇泣说道:“险不丧了奴之性命。”情欲世界,世界大同,连浪漫的法国人,虽然信奉的是不同的神,也将性高潮比喻为“小死亡”(La petite mort)。

白虎·狼虎·母老虎


  怕老婆的男人会发达,这讲法似乎各打大板,实为一拍两响,女人可以扭转颓势,转客为主,男人失此得彼,孬都孬了至少有望补偿。阿Q式的精神胜利,常是男人尊严的盾牌。当然,现在讲求男女互重,尊敬取代惧怕,不过怕女人的男人还是到处可见,颤栗的程度像遇上洪水猛兽,因此喜欢用“虎”字往女人身上套。有说“苛政猛于虎”,怕是没见过似虎的女人。
  彪悍的女人叫做母老虎,欲求的女人恰如狼虎,带灾的女人则被视为白虎。
  《水浒传》第101个梁山好汉是个女中豪杰,本名顾大嫂,绰号“母大虫”,形象性格豪迈爽朗,有勇有某。大虫是虎,母表性别,不具贬义,母老虎完全是威风凛凛。
  英文也有对应的tigress之名,已是女人张牙舞爪的负面形容。现在使用母老虎一词,心想的绝非顾大嫂的英雄行径,而是凶猛蛮横的无情禽兽。
  老虎就够呛了,多了狼,结成狼群虎党,可想而知是何等壮观。狼虎残暴,应是丛林法则和战争场面的厮杀拼斗。不过,床笫之事俨如战场,狼虎与女人划上等号,虽不见血肉横飞的惨烈,但狼吞虎咽对男人而言,更是撕心裂肺。
  男人常常自诩多情好色,同时不许女人多情好色。男人会变老,老男人常常力有不殆,当发现老女人似乎春心和能耐不减之际,就以狼虎称之,说白了也是自尊作祟。
  但是,女人之为母老虎和狼虎,还不是穷凶极恶的附庸。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过,白虎才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女人。
  白虎原是星宿名目,也有凶星煞星的色彩,古时候斥责女人是白虎(星),仅是类似红颜祸水的歧视。当星相学与动物学结合,把下体没长阴毛的女人唤为白虎,天际的凶神配搭人间的异兽,白虎于是也成就了一个关于女人的大迷信。
  因为白色的老虎看似无毛,或者白虎其实是“白户”的音转,不管典故渊源如何,大人们都会接着说,除非你是下体无毛的青龙,不然碰上白虎,跟入真虎口无异。
  天分东西,左青龙,右白虎,在一物克一物的世俗观念里,有白虎就得有青龙,男人终究得驾驭女人。

乌鬼·伥鬼·活见鬼


  今年鬼月总觉冷清,歌台的声量不亢,空气的烟味不浓,街边的供品不杂,深夜的阴气不厉。阳魄不振,阴魂不免也受波及。人点烛,鬼吹灯,本就是各尽本分各得其所,虽然冥纸少烧,福物少标,唱歌少了乐队的调,不过敬畏绝对不减。人事鬼知,人饿了,好兄弟们当然也就只能缩衣减食,彼此谅解才能阴阳调和。
  一年就这么一个月,盂兰大会,鬼关大开,侍鬼祭鬼不需鬼鬼祟祟。过去是俗世单纯,人间鬼界不会混淆,如今的世道其实已是人鬼夹杂,什么鬼事都可能发生。盂兰本为梵音,义为“倒悬”,形容噩苦之状,但转换成蛇神牛鬼的当世,恐怕也就另有一层森然寓意,人世倒置俨然是阴影幢幢的鬼域。鬼月实是骗鬼,应该是鬼年才比较贴切。
  远的不说,近来占据头条的两起新闻:H1N1和刘德华,活脱脱就是活见鬼的例子。
  七月之前,饿鬼仍在阴曹地府蛰伏,H1N1就开始传布,从一点到全面,从一国到全球,大流行旋即到来。H1N1是科学病原名目,中文正名译为甲型流感,严肃冰冷,不似俗名猪流感,至少有一个较清楚的面目可以对号入座。
  在医学还未昌明的年头,严重的传染病症无从下药,就推之是神鬼作祟。迷信的年代以为瘟疫是瘟神所为,冠之以“神”,是因为不敢得罪,不然再降苦疾就不堪设想。但是,瘟神荼毒更像鬼的作为。如果以猪的另一别名称之,猪流感其实也是一桩鬼事。
  普渡皆有烧猪,杀猪祭鬼是七月中元的仪式传统。据传古代也把猪叫做乌鬼,除了因为猪群嚎叫之声,听来音近“乌鬼”之外,为猪取鬼名,也更符合献牲的做法。
  乌鬼可怜,但伥鬼更加无辜。
  相传人遭虎噬后会变成伥鬼,一辈子都逃脱不了老虎的掌控,成语为虎作伥的典故即此。张爱玲的小说和李安的电影《色·戒》,讲的也是虎和伥的故事。男人是虎,女人是伥,女人一旦被男人吃了,许多就成了老虎身边服服贴贴,沉沉默默的伥。
  七月鬼节的刘德华和朱丽倩戏码,我看成是一则虎伥的鬼故事,而且跟乌鬼流感一样,肯定会在这个鬼世界继续上演。

大奶·大鼻·大耳窿


  以身体的部位和特征,来取绰号别名,肯定是最方便和原始的做法。
  古远无名无姓的年代,辨识个人的方式,除了随处可见的大自然物事,大概就是利用五官四肢的圆方大小长短处。现代人坐不改姓,行不易名,身份证件之外,还有一堆现实社交和虚拟网交的种种代号,但身体发肤仍旧是呼名的参考,永远时髦。
  头发不短的是长毛,视力不良的是四眼,走路不顺的是跛脚,身材不瘦的是大只,颗齿不全的是无牙。小时候听大人说长道短,左邻右舍几乎都是一种身体部位的局部放大:大目、大头、大嘴、大颈项、大屁股,不一而足。因为某个身体部位,比一般比例形体来得大,所以就构成了命名的条件,此后就算眼睛、脑袋、唇口、脖子、臀部有一天莫名其妙的变小了,那个人仍旧是原来的那个“大”。小孩子起初听得一头雾水,久而久之也就可以对号入座,碰面打招呼,虽然乖乖称呼uncle和auntie,心底却难免暗自比照。
  众多的身体称号,大奶相信最为历久不衰,有时也会加进“粒”的量词,有时仅仅只是大奶。
  有奶便是娘,古文里“奶”与“妳”本为同义,称女性为妳,唤作奶也可以。大人们谈起大奶,语气总流露不以为然的态度,说不上是轻蔑和猥亵,可是却充满对于性情的偏见,仿佛胸脯的厚重阔大,即是水性杨花的表征。
  女人能够遮掩但无法隐藏,大奶有大需要,似乎理直气壮的逻辑,其实大都自以为是,这方面总会招惹歧出歪倒的想象。男人的部位虽然较为妥贴,但也不能免俗,无法直接目视就巧妙借位,一说大脚是指标,一说大鼻是代表。
  大奶和大鼻的身体“性”名,皆是市井野趣,不算可憎,像叫放高利贷的做大耳窿,才是深恶痛绝的对象。原指的是戴耳圈的犹太人,或者是戴耳环的印度人,已不可考,但耳窿大却是不争的历史依据。
  从香港流行到本地,大耳窿继续发扬光大,但叫法却也逐渐本土化。反正什么人都要“阿”一番,干脆就简化叫做阿窿,耳不听不见为净,借钱就是自掘无底洞窿。政府近来大力扫荡,也许不久就连阿窿也要消失了。

蜗牛·老牛·孺子牛


  看电视记录片才知道,原来陆地蜗牛皆是雌雄同体,既孕有卵子也能生产精子,但仍旧必须靠异体交配,你侬我侬好事成双,不能自己来。
  可以想象蜗牛寻偶的过程,应是何其艰难,一不小心还会被踩成粉身碎壳,可是繁殖生存是基因天理,再苦再慢再累,也非得找到另一半不可。两个雌雄同体的蜗牛碰上了,天雷勾动地火,没有男女之分,在蜗牛的世界里,身份地位是平起平坐,欢爱姿势也是平上平下。
  连男女共身的蜗牛,都要觅伴共赴云雨,其他的什么鸟兽虫鱼,甚或人,就更不用多说了。
  蜗牛不是牛,这个道理比白马非马浅显,唯一的共同点,大概就是蜗牛移动起来,像推车的老牛。牛原是吉祥淳朴的象征,传统月历印有《放牛图》,一般都配上一名牵牛的童子,劳作耕耘,大地回春。不过,一旦套上了“老”字,牛似乎就只能具备种种负面的特质。
  近来的娱乐花边报道,“老牛”字眼频见,配上“嫩草”,外加“吃”的动作,虽然也有“回春”的意思,但总是揶揄的成分较重。相同但却古雅的说法是“一树梨花压海棠”,梨花淡白,海棠红润,前者已经衰老发白,仍依附在青春肉体上,虽然不至于是鲜花牛粪,但也好不到那里去,突出的是矛盾错乱的视觉效果,绝对比老牛吃嫩草更合乎逻辑。
  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,说在嘴里,老牛吃嫩草多少带有嘲弄的氛围,暗示的不是老当益壮,而是为老不尊,似乎老牛本当吃的是枯草,或者连草都不该嚼,就安安分分等着老来入土。
  因为看不开,所以才会出言相扰,不屑不满的背后也许隐藏了些微自妒自卑。不是所有的老牛都吃嫩草,但如果真有嫩草可吃,恐怕不会有多少老牛能够拒绝。台湾人也说“吃幼齿,补目珠”,能有这等开眼的好处,就算得当蜗牛,再苦再慢再累也会四处爬行。
  但是,这个世界毕竟是僧多粥少,牛众草稀,偶见老牛吃嫩草的事件例子,千夫所指,就把这一切看成是一出热闹把戏,老牛俨然成了孺子牛,提供大家茶余饭后的玩笑话题。表面上言语批评耻笑,内心底搞不好是酸酸痒痒的。

殉情·无情·不了情


  日前有小情侣魂断铁路,不知是否卧轨殉情。卧轨算是现代的死法,殉情则是自古有之,而且通常都美丽凄楚,让爱情留了一个至死不渝的美名。只不过,那时候一般上是自缢、投井、吞砒霜之类的,卧轨殉情可说是古今交错的结合,但是这个搭配却不伦不类了。
  封建社会常听说男女殉情,为爱情献身殉道,像梁山伯与祝英台、罗密欧与朱丽叶,以自己的“有情”,去控诉礼教宗法的“无情”。殉是陪葬,因为真正的爱情已经死了,所以活着也没有意义。
  当天地人间无容身容情之处,唯一的出路也就是天堂地狱,相信轮回转世的情人,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,也还期望来世再续不了情。日本称情侣双双殉情为“心中”(Shinju),古代殉情事迹肯定比中国还多,皮囊可割舍弃绝,因为爱情永驻“心中”。 
  圆满的爱情仅能让人羡慕,伤逝的爱情却可供传唱,可歌可泣的爱情只有古代可能发生,或者在极大的天灾人祸惨事之中,爱情的重量取决于时代和环境。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代和环境,却硬要上演一出殉情记,恐怕都有点愚不可及的意味。
  大概是小说电影看多了,一时脑筋兜转不过来,激情有余,滥情过度,虽然也是悲剧,同样使人惋惜,现代的殉情却难免多了一层造作。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,虽然还有封建余孽的思维,两个人谈情说爱,仍会有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的干扰,也可能存在门当户对的难题,爱情的苦甜,千古不变,但这确实已经不是一个适合殉情的时代。
  以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要反抗就得把生命交出来,如果像现代人那么自由自主,梁山伯和祝英台才不会选择以死明志。现今的殉情例子,不外是父母家庭的阻隔反对,所以就“死给你看”,那是无知无情的报复和赌气,也玷污了殉情之名,没有不了情,只是不了(解)情的结果,证明了躯壳的脆弱,并没有说明爱情的坚贞。
  幸好,摩登的爱情,还是精打细算的居多,大家都是聪明人,没有什么是值得去殉的,爱情没有“了”或者“不了”之分,不需生死相随,曾经拥有就够了。
  这样也好,至少不会死人。

食道·阴道·无间道


  从我的房间窗户望出去,就是芽笼的灯红酒绿,我喜欢说我住在芽笼对面,偶尔换来一种会心的微笑。“对面”有一种隔岸观瞻,清醒但绝非清高的意味,只缘是在芽笼的对面,不在芽笼的里面,所以才识得芽笼的真面目。
  那晚下楼去附近新开的咖啡店用餐,隔桌来了一个老头,碰到朋友,有点不好意思但却坦白不讳的说:“呷饱了,来看有没有查某(女人)”。
  据说geylang是马来文kilang的讹误,kilang指的是工厂商号,现在的芽笼尚可多见,但早就不以此称著。“芽笼”的街名翻译算得上一绝,情欲发芽的男人来到这里,就像走进了一个笼子里,可以满足或者发泄自己最原始的兽性。
  芽笼有各类眼花缭乱的美食、各色环肥燕瘦的脂粉、各种神祗崇拜的庙堂。生存必有道,吃东西必须通过食道,找女人不外乎阴道,求神拜佛就是不要坠入无间道。食道、阴道和无间道是芽笼五十年不变的呼唤,人心不变,所以芽笼也没变,只是不时转换姿态,本质照旧。
  芽笼卖肉,姜葱田鸡和炭火烧烤是肉,在这里溜达的男人的眼里,女人也是肉,或许来得更香更韧。古训饱暖思淫欲,在街弄之间穿梭,有些男人只是走马看花,有些男人则会下马选择从食道到阴道走上一回。不懂得反省的男人寻欢嗜肉,懂得反省的男人还是寻欢嗜肉,但却会心生一股罪恶和恐惧。
  对于女人的下体,男人自古就有一种即欢喜又戒惧的迷思。《肉蒲团》是中国古代最恶名昭彰的艳情小说,作者李渔在序文里有一句名言,把阴道比附成“生我之门,死我之户”——阴道是生命的泉源,也是地狱的入口。西方心理学的名词里,也有一种说法:有齿阴道“(vagina dentata)——阴道可以为你带来欢乐,也可能会齿咬掉你的命根子。
  因为有罪恶和恐惧,所以才有宗教,芽笼的男人更需要救赎,或许是这里众神喧哗的原因。最近芽笼稍稍变样,深夜从窗户望出去,寻觅不果的男人像孤魂野鬼一般,在漆黑空荡的人行道上游走,更似一幅无间道的景致。